这句话陈列没有对姜堇问出口。他也永远不会对姜堇问出口。
只是下一次月考的时候,他又沉默地提升了二十分。
这下连老师也注意到了,教导主任拉着十一班的班主任,把陈列喊到教室外:“我们查了考场监控,这次月考坐你旁边的,是一班一位同学。你是不是抄他卷子了?”
陈列:“是。”
教导主任:“……”
陈列:“不是有监控吗?看得一清二楚的事,问我干嘛?”
他转身走回教室去了。
周日下午,陈列蹲在甲板上洗衣服。
他不知自己在拧巴什么,姜堇在的时候,他从不在甲板洗衣服,也从不把自己的内衣内裤晾在甲板上。唯有趁姜堇去小超市上班时,他偶尔会在甲板洗衣服。
风不再料峭,开始带上些春日的和煦味道。
只是没想到,这天他还没洗完,姜堇提前下班回来了。
她轻盈地跃上甲板来,陈列又不好洗了一半撒手,蹲在塑料盆边木着脸继续洗。
姜堇:“洗衣服是什么很大的事吗?”
陈列抬头,用一种“你在讲什么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姜堇手里握着两只蛋筒冰淇淋,空出的另只手把陈列从甲板上拉起来:“春天都来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冰淇淋塞一只给陈列:“给。”
倚住一边的船舱门,撕开蛋筒外层的纸包装。
陈列:“我不爱吃甜。”
姜堇:“这不一样。”
陈列望着她。
姜堇狡黠地眨一下眼:“这里面有跳跳糖。”
陈列看一眼纸包装,叫一个什么“红宝”之类听都没听过的牌子。他靠住另一边的船舱门,把蛋筒的包装撕了。
时近黄昏,天空呈现一种瑰丽的粉紫,河畔的梨花落了大半,像用自己的香魂催着一个旖旎春夜的到来。
如果不去看泥地里那些塑料瓶、垃圾袋和byt 的话,这甚至是有些美丽的一幕。
温煦的风吹着人透着些懒意,实在舒服。姜堇一手举着蛋筒,另一手把扎了整日的马尾松开来,黑色皮筋套在细瘦的手腕上,手指在浓密的发间随意拨了拨。
风便随着她散开的长发,变成了茉莉味。
她看着陈列,弯着眼睛笑:“还好不是个傻子。”
“我提升了二十分,又不是你提升了二十分。”陈列问:“你那么开心干嘛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堇说:“我不知道,陈列。也许我就是喜欢这一切都充满希望的样子。”
陈列扭头望着她。
她眉眼间掩藏起不为人知的、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妩媚,可她早开到凄艳的外表下,体内住着一个野蛮生长、生机勃勃的春天。
让她在泥泞里,拼了命地去挣。
陈列忽然问:“这冰淇淋多少钱?”
“三块。”姜堇歪一下头:“怎么?”
陈列摇摇头。
跳跳糖随冰淇淋的奶油在唇齿间化开,跳跃着,一下一下撞着他上颚。
从他做过关于姜堇的那个梦后,他固然知道自己心里升起了一股对姜堇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可他刻意回避着,并不去正视。
直到此刻,在一个降临的春夜前,在粉紫色的风刮荡着的甲板上,他胸中几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阻挡地慢慢成形。
慢慢拼凑出“喜欢”二字的模样。
陈列至此终于明了,他喜欢姜堇。
他把这个念头裹藏在心里,整个胸腔都变得胀鼓鼓的。姜堇在一旁慢慢吃着冰淇淋,说:“你不仅不是个傻子,也许,还有点聪明。”
陈列从小到大听过多少人夸他聪明呢。
如同绝色之人并不在意有人夸赞自己的美貌,陈列每每听到“聪明”二字,心中是一种近乎免疫的心态。
可这时,他沉沉地笑了起来。
把剩下的一点蛋筒塞进嘴里,走过去,抬手揉了下姜堇的头。
姜堇一愣,抬眸去看他。
陈列站在船头甲板上,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,留给姜堇一个背影。
姜堇的肩膀又放松下来,在背后叫他:“陈列。”
“嗯?”陈列没回头:“干嘛?”
姜堇不回答,只是又轻轻地叫他:“陈列。”
陈列知道她没什么事了,任凭她细而轻的声音在心中、随着春日晚风来回拂荡。
他阖了阖眼,甚至不敢回头去看,姜堇的眼神是否如他所想的一般柔软。
-
高考的日子逐渐临近,需要面临的一件大事是体检。
各班学生依次去排队,分成四列纵队,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登记老师。
姜堇排在队伍里,耳朵里塞半边耳机。杜珉珉排在她身后,时不时轻一搡她,她转回头,杜珉珉就冲她挤眉弄眼。
姜堇有些无奈地笑:“珉珉。”
杜珉珉仍旧开她玩笑:“你这样笑起来好女神哦!”
无非因为她右手边的队伍里,刚好是周维笙与她并排。
其实自从那封没有回音的情书之后,两人之间私下便断了联系。
而姜堇左手边的队伍里,与她并排的恰是陈列。
姜堇心底其实觉得这事有些荒唐。
她能注意到不少女生在偷看陈列,带着点笑意,夸赞的、倾慕的。
她也能感知到有人在看她,来自男生充满荷尔蒙的,又或者来自女生带一点羡慕或妒忌的。
明明有这么多关注的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。
其中却无任何一束,会把他俩联系在一起。
没人知道他们在春夜即将降临的黄昏、在铺满粉紫色夕阳的破船上,吃两只跳跳糖口味的蛋筒冰淇淋。
姜堇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,她都不知自己把耳机掉在地上的动作是有心还是无意。
她蹲下身去捡。
左边一直听着叶炳崐闲扯淡的陈列,直到这时才把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,落在她雪白的发缝上。
姜堇若无其事地把耳机捡起来放进盒里。陈列便也收回了目光。
姜堇跟着队伍向前挪去,心里无端想起一句话来:
心脏果然是在人靠左边的位置。
-
姜堇和陈列几乎是同时排到,两位戴口罩的老师一边记录着上个登记学生的信息,一边示意他们把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。
姜堇从不给任何人看她的身份证,怕有心人会去查她的住址。
只是这时,陈列的眼神略略瞟过来。
她眼尾瞄了瞄陈列,发现陈列的视线落在[生日]那一栏上。
她顺便也瞄了眼陈列的身份证上,目光顿住——
陈列的生日,就在一周以后的周日,3月28日。
那天的行程姜堇早有安排。
一中每年有帮扶郊县学校的任务。每年高考前,恰也是中考将至,学校会组织一批优秀学生前往演讲,每五人去往一个学校。
既是对学校的宣传,对即将高考的他们自己也是一种激励。
姜堇分配到的学校近山,与她同行的另四个学生里,恰有杜珉珉。
杜珉珉乐得跟什么似的:“这不跟去春游一样?”
姜堇开她玩笑:“你不会还要带一书包零食?”
杜珉珉摇手指:“零食就免了,但温泉可以泡一泡。”
五名学生由带队老师领着,周日一早启程。
上午参观学校,下午与学校选拔出的学生座谈。周一一早在类似于“国旗下讲话”的环节发言,之后便可返校。
一班的学生家境优渥,心思也活泛,大多不是死读书的那一类。
周日晚上的时间空了出来,带队老师回酒店房间休息了,杜珉珉便开始撺掇:“泡温泉去呀!”
“被发现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啦。”
有个女生忧心忡忡地问:“我们自己溜出去,会不会不安全啊?”
杜珉珉简直无语:“这是郊县,不是野山!”
其实他们提前私下通过气,都带了泳衣。毕竟他们被分配到这学校,最有名便是山野温泉,各种美容养颜之类的效果不知是不是真的,但至少舒适解乏这一点,素来声名远播。
一行五人出发。杜珉珉:“待会儿泡温泉饿了怎么办啊?”
姜堇觉得好笑。杜珉珉倒是没带一书包零食,但拉着姜堇在温泉外的小超市买零食。
当杜珉珉怀抱着饼干薯片、又在一堆各种口味的梅子前拿不定主意时。
姜堇很轻悠地在柜台前转了圈,白皙手指拿了罐啤酒,去柜台结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