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亮宽,谁来了?”
何亮宽,何保玉的堂侄儿。
“是玉大伯。”
听到回答后,女人没有再说话,屋子里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一般。只听得见倒水的声音。何亮宽把杯子放在何保玉身旁的茶几上,又打量了何保玉一番笑道:“大伯身体日益康健了。”
何亮宽根本想不到,何保玉为了爬上这山坡到底费了多大气力。
何保玉喝了一口水:“你别装糊涂,我为什么来你自然是知道的。”
何亮宽只是一笑,并未接话。何保玉到底按捺不住,率先开口道:“先前同你说的让你去衙门户房当个文职小官,你觉得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太麻烦,这也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何保玉只挑重要的话讲了,什么“那官职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让人松了口”之类的话他压根不提,何亮宽自是心知肚明。何保玉又喝了一口水才继续道:“现在还有一个,保长,保长与官府的人是不用一块待着了,又有银钱可以拿......”
何保玉抬眼瞅了瞅何亮宽的脸色,问:“你意下如何?”
何亮宽的神色并未变化太多,甚至可以说是波澜不惊:“我觉得我还年轻,或许老了之后可以考虑一二。”
何保玉听出了何亮宽的言外之意,连忙辩驳:“谁说保长只能上了年纪之后才能当?我们槐越县可没这规矩。再说,柳家村的那个举人比你还年轻,那柳顺庆不照样在劝他?”
“在王保长之前,便已是柳家村人占了风头,这次说什么也该轮到我们村了。你读书不比旁人少,若你应下,我也该为你争取一二,就算豁出这条老命——”
“大伯,你还是另请他人吧。”
“你怎么跟你爹一个样儿?”何保玉有些着急,想当年,若不是何保玉的堂兄百般推诿,这村长必然不是由何保玉来当了。
“你读这么多年书到底为了什么?白占着秀才的名号,不当官,学究也不想任,就待在这个小山头上,你图什么呢你。”
何亮宽也不恼,静静地道:“图个清静。”
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,怎么活得像个老人似的?何保玉觉得,自己都比何亮宽活得有人气儿。何保玉摇摇头:“罢了,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好勉强。”
“怎么不见国器和阿兰?”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之后,何保玉问道。
阿兰是何保玉的堂侄媳妇,村中曾有传言说阿兰是何亮宽从山里捡回来的,何保玉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那些闲话平息了下去。而最令何保玉欣慰人的便是何国器了,私塾里有哪个学究不是对何国器赞不绝口的?依何保玉来看,何国器就是继承了何亮宽的优点才会如此。
“阿兰教他练字呢。”
何保玉欣慰点头,一下学回来就练字,果真是好样的。
一说起媳妇和儿子,何亮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笑意,他望向屋外,日头正大:“此时已是正午,大伯留下来用饭吧?”
何保玉并未拒绝,点头答应。要让他这把老骨头现在下山去,可真是撑不住了。况且好不容易来一趟,多坐一会儿也是好的。
何亮宽起身去灶房把半个时辰前就炒好的饭菜摆放在桌上,阿兰在房里听见动静,领着何国器走了出来。
四人围坐一桌,气氛融洽。
何国器不太爱说话,阿兰从头到尾也没说几句。何亮宽与何保玉倒是说了不少话。何保玉说起村里的事便头头是道,又说自己的孙子把何国器当榜样,何国器并未有所表示,好似何保玉口中夸赞的人并不是自己。
在这座农家小院中已经许久未吃过这样热闹的一顿饭了,周围的树丛似也沾上了一丝欢悦,慢悠悠地随着微风摇摆着。
饭后,何保玉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他看着何亮宽把桌上的碗筷餐盘都熟练地收拾好,端去灶房里洗了。何保玉惊了,他还从未看到有男子做这样的事,连忙走过去问道:“这些事平常都是你干的?”
何亮宽抬头瞧了何保玉一眼,好似何保玉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一般:“嗯。”
“那阿兰呢?”
“我让她歇着。”
何保玉逼迫自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。
临走时,何保玉语重心长地对何亮宽道:“国器是好样的,你要好好教导他。可别让他像你当年那般,好好的前程都......”
何保玉忍住了没往下说,他轻轻地笑了:“有生之年,我只盼着咱们村也能出个举人,让柳家村的那帮人看看什么样的人才配当举人。”
说完,何保玉转身要走。
“大伯。”何亮宽向前一步。
“保长的位置你别争,听侄儿一句劝,能避多远就避多远。官府十年前的那场剿匪......”
何保玉身形一僵。
“王保长死得蹊跷,保长之位非官府要员不可轻易置喙。若我猜得没错,这必然会引得各方势力争相斗法......”
说罢,何亮宽叹了叹气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说出的话却仍在何保玉的脑海中回荡。
下山之后,路过秦随愈家时,何保玉脚步稍缓,但他只从墙外瞧了几眼,便下定决心直接回家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