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花的眼睛顿时亮如繁星,捧着新抓的谷穗连连点头,发梢上的草屑随着动作簌簌落下。
“铮——”灶屋里陶锅里的麦芽糖浆泛着乳白色的涟漪。白一一将火绒凑近灶膛,跃动的火光顿时在她膝头的粗麻记事簿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今日要试验的是红曲米与干艾叶的染色配方,纸页翻动间,昨日的记录清晰可见:
九月初二晴
◆透色要诀:
麦苗糯米汁二滤其浆;
当气泡由“鱼目”转为“连珠”时即刻撤火;
切记“七珠成串,其热恰足”。
◆染色秘方:
紫苏干叶捣碎浸汁煮沸:
原汁得绛紫;
添醋化朱红;
和碱成青碧。
昨日的紫苏染剂虽色泽不减鲜叶,但随着糖浆日渐清透,那抹掺了草木灰的绿色竟开始褪变出蓝色。白一一不自觉地又咬起篾条炭笔,灶火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——或许该试试艾叶与铜钱草的配比?
锅中细密泡泡声响忽然变得悦耳起来。她望着记事簿上密密麻麻的配方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这种即将揭晓答案的期待感,比真正得到成果时更令人头皮发麻……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白一一从门缝里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立刻回头对屋里比了个手势,一把拉开门闩冲了出去。
“我先关院门。”她像只灵巧的山雀,从晒簟和独轮车间掠过,发梢还沾着几根草屑。
“好推吗?”她喘着气停在沈思禾面前,眼睛亮得像是淬了星星。
男人沉默着侧身,让出独轮车把手。白一一握住那截被磨得发亮的山毛榉木,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——那是他握久了的余温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掌发力——
车轮纹丝不动。
“哎?”
她不信邪地又推了一把,这次车子猛地往前一蹿,随即不受控制地歪向左侧。
“哎哎哎——!”
独轮车像匹脱缰的野马,带着她踉跄几步。沈思禾迅速伸手稳住车身,却听“哗啦”一声,车上那堆木器和那几支工笔应声掉落。
白一一僵在原地,胳膊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。
“松手。”
低沉的嗓音忽然贴着耳后响起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。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胸膛,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覆在她的手背上——
“嗖!”
她泥鳅似的从他臂弯下溜走,扑到晒簟前捡起一支工笔。指尖抚过微微开裂的笔芯,她皱起鼻子:“完了……”
沈思禾不紧不慢地支好车架,拾起谷粒上散落的木器:“世上没有永不落地的物件。”他屈指轻叩轮毂,“受力不均就会歪斜。”
“可笔芯太脆了…”
“掉落是它的宿命,”沈思禾拾起半截断笔,“万物都有裂隙。”紧接着在晒簟上划出流畅的线条:“你以为的残缺,不过是另一种完整。”
阳光突然穿过云层,照在那道乌黑的笔痕上。白一一盯着那道发光的痕迹——
“就像独轮车必须歪过,”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,“才能找到平衡?”
风掠过院墙,带着松香和未干的鱼鳔胶气息。沈思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,将那截断笔放回她掌心:“现在它见过光了。”